镇远城,怡春院,子时已至。
老鸨云娘摇着一柄描金折扇,在几个粉衣姑娘的簇拥下,袅袅婷婷走到一楼楼梯口。
“妈妈,您瞧,那人就在那儿!”
一名姑娘抬手指向大堂角落,那里端坐着一个青衣男子。
“他在那儿坐了快小半个时辰,就只听曲儿、饮茶,别的什么也不做。”
“几个姐妹过去搭话,都被他客气挡了回来,怪得很呢!”
夜色渐深,来怡春院寻欢作乐的宾客,早已领着相中的姑娘回了厢房。
院内不时飘来暧昧的呻吟与喘息。
就算是清心寡欲的出家人到此,怕也难抵这般诱惑。
可那青衣男子却端坐原位,纹丝不动。
仿佛周遭的喧嚣与艳色都与他无关似的。
云娘挥了挥手,沉声道:“老娘去会会他,别是什么不长眼的来找茬儿!”
说罢,她扭着水蛇腰,娇笑着款步走向那俊秀男子,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待她凑近了才发觉,这男子年岁尚不足二十,皮肤白净中透着淡淡的红晕。
柳眉弯弯,杏眼黑白分明,瞧着是个清俊少年,可细辨之下,样貌竟比院里绝大多数姑娘还要标致。
云娘微微一怔,心中顿时有了几分了然。
“庸脂俗粉罢了,有什么可选的?”
俊秀男子挥了挥手,语气淡淡:“本公子喜欢听你这儿的曲子,没事别来打搅。”
云娘娇笑一声,又凑近几分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:“小郎君,喜欢曲子该去乐坊才是,何必来我这怡春院?”
“再说了,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来这儿,若是被人知晓,岂不是难寻婆家?”
俊秀男子闻言,杏眼微微一瞪,支吾道:“你……”
云娘摇着折扇,笑容越发妩媚。
“小郎君,奴家见过的男人成千上万,女儿家也见了上千。”
“是男是女,是不是雏儿,奴家一眼就能辨出。”
说着,她伸手在那“男子”柔和的鹅蛋脸上轻轻一划,指尖缓缓下移。
“你眉峰未散,眉宇间的青涩气,一看便是黄花大闺女。”
“说吧!来我这怡春院到底有何事?”
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你若是来闹事,可得掂量着点儿!奴家这院子背靠官府,有张将军罩着呢!”
女扮男装的姑娘闻言,也不再掩饰,从衣袖中掏出两锭沉甸甸的银子,“啪”地拍在桌上。
“老鸨,我不是来生事的,只因你这怡春院的曲子与词,着实绝妙。”
她眼中闪着光亮,语气恳切:“我今夜寻访了镇远城所有乐坊,听来听去,竟没有一处及得上你这儿。”
“这两首词,我都要了,这二十两是定钱,签订文书后,我再给你一百八十两!”
白花花的银子摆在眼前,云娘眼中闪过一丝贪念,却没敢伸手去碰,笑道:“小郎君竟是为了这事?早说便是!实不相瞒,这词并非我院里姑娘所作。”
“哦?”
女扮男装的姑娘眉头一蹙,心生疑惑:“你一个青楼院所,何来这般高人,能写出如此惊才绝艳的词?”
云娘抬手指了指军营的方向,语气带着几分得意:“还能有谁?便是镇远军的林峰林千户。”
林峰?!
姑娘美眸骤睁,满脸将信将疑:“一个武夫?这怎么可能?”
“有什么不可能的?”
云娘来了兴致,凑上前絮絮道来。
“后来他娶亲,在客栈里又作了首《鹊桥仙·纤云弄巧》,凭着那首词,才打开了两位新娘的房门呢!”
她拍了拍胸脯:“小郎君若是不信,尽可去城里打听,整个镇远城,没人不知道这回事。”
“再说了,林大人的娘子宋雨薇,便是从我院里出去的,这两首词,也是林大人特许我院传唱的。”
姑娘听完原委,当即起身,拱手道:“多谢老鸨指点,这两锭银子便作谢礼,告辞!”
话音未落,她便转身离去,干脆利落,不留半分拖沓。
出了怡春院,姑娘一路疾行。
直至城内“行殿”后门,才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。
行殿后宅,周王李冀的院落中。
李冀正背着手来回踱步,眉头紧锁,神色间满是心事。
“呼!”
姑娘一进院子,便径直冲到石桌旁,端起桌上的茶水猛灌起来。
“咕嘟咕嘟”连饮三杯后,才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还是殿下这里的茶水合口,怡春院的茶,又苦又涩,难以下咽。”
李冀闻言,眉头微微一挑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斥责:“越来越胡闹,你去那怡春院做什么?”
姑娘擦了擦嘴角的水渍,不服气地辩解:“殿下怎知那是怡春院?我可没胡闹,我是去寻访好词曲了!”
李冀被她气笑了,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:“京城有名的书会先生柳如烟,竟跑去青楼寻词曲,你觉得本王会信?”
书会先生,亦称才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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