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章简介
李砚臣新授军机章京,朝罢归府,不张声势、不添华饰。身居翰林清望、又入中枢机要,他于朝堂之上是筹谋海防的重臣,于家门之内则是温良持重的丈夫、言传身教的父亲。夫人沉氏温婉知礼,儿子李守珩年方十七,潜心家传实学,习算学、究天文、研格致、考古器,不慕浮华,自有风骨。半璧龙纹贴身藏于衣襟,守脉之谊隐于日常之中,于一茶一饭、一问一答之间,写尽清廉门风、文脉相承,亦见文守一脉以学报国、以技守疆的世代初心。
正文
朝散时分,太和殿前丹陛之上,百官次第退去。
新授军机章京上行走的恩命,早已在朝班之中激起层层波澜。旁人眼中,李砚臣以从四品侍讲学士,一跃而入中枢机要,掌闽浙海防钱粮器械,直通御前与军前,已是圣眷正浓、前途不可限量。不少官员有意上前攀附结交,言语间多有趋奉示意,他却只以常礼相待,谦和有度,却也疏离有度,不曾有半分得色骄矜之态。
一应应酬罢,李砚臣缓步走出午门。
从人早已备落车轿,平稳规整,却并无格外张扬的纹饰,与朝中那些动辄锦衣怒马、仆从如云的高官显宦相比,甚至显得简素。
他掀帘上车,落座之后,闭目稍息,脑中所思所想,并非方才朝堂之上的荣宠,也非日后的仕途升迁,依旧是闽海的风、浙洋的潮、澎湖的礁、鹿耳门的险,是庄应龙麾下将士面对的炮利船坚,是蔡牵贼寇借潮奔突的凶焰,是万里海疆之上,一刻也不曾停歇的安危之忧。
车轱辘碾过京城平整的街面,平稳无声。
从紫禁城到李府,并不算远。一路行来,街面市井喧闹,人声鼎沸,一派太平景象。而这份太平,恰是有人在万里波涛之上以命相护,有人在深宫翰苑之内以心相筹。
李砚臣掀开车帘一角,望了一眼街上行色从容的百姓,眸色微微沉了沉。
太平不易,海疆不靖,内地便永无长久安宁。
他今日所谋、所学、所争、所请,不为一身功名,不为一门荣华,只为让这般市井炊烟,能长久安稳下去。
车驾停在府门前。
李府门庭不高,青灰砖墙,黑漆大门,门侧无显赫匾额,无林立执事,只一对小小门灯,干净整洁。一眼望去,只象一户寻常清贵书香人家,全然看不出主人已是手握东南海防机要的近臣。
“老爷回来了。”
守门的老仆迎上前来,神色躬敬,却并无战战兢兢的局促,可见家中素来规矩宽和,不尚严苛排场。
李砚臣微微颔首,拾级而入。
府中庭院不大,却收拾得清爽雅致。院中不植名贵奇花,不摆玲胧怪石,只几竿青竹,数株桂树,一方青石小案,几盆寻常兰草,风过竹影轻摇,满院都是静气。
一路走来,不闻丝竹之声,不见嬉游之影,连仆役行走皆是轻步低声,一派沉静读书人家的气象。
李砚臣穿过前院,步入内堂。
一人早已在堂中等侯,见他进来,缓缓起身。
正是夫人沉氏。
沉氏出身江南书香世家,沉氏一门世代以文传家,多有科举及第、执教书院之人,虽非高官显贵,却是地方上有名望的清望之家。沉氏自幼知书达理,端庄温婉,嫁入李家多年,持家有道,待人以宽,上守家规,下教儿女,从无半分骄矜之气,也无半分浅薄之态。
她今日一身素色布裙,外罩半臂,头上只一支素银簪子,全无珠翠金玉点缀,眉眼温和,气度沉静,一望便知是良家女子、贤淑主母。
“回来了。”沉氏上前,声音轻柔平和,不问朝堂是非,不问恩宠厚薄,只伸手轻轻替他拂去肩头微尘,“朝会站了这许久,可乏了?先坐下来喝口热茶,膳食已经备好了,都是你素日爱吃的清淡口味。”
李砚臣心中那一丝因朝堂机务而起的紧绷,在这一句寻常问候、一个细微动作里,缓缓松了下来。
他在外是臣子,是学士,是筹海防的重臣,一言一行皆要合规矩、合身份、合朝廷体统。唯有回到这一方小小庭院,面对眼前这人,他才只是李砚臣,是一个归家的丈夫。
“不累。”他轻轻摇头,声音也柔和了许多,“皇上以海疆之事相托,臣下理当尽心,谈不上辛苦。”
沉氏自然明白他口中所言“海疆之事”分量极重。这些日子,他夜夜在翰林院值庐演算至深夜,归家时往往已是更漏深沉,案头床头,摊开的不是诗文词赋,而是海图、图纸、算稿、典籍,她看在眼里,记在心里,从不多问朝堂机密,却也句句都体贴在他的辛劳之上。
“我不问你朝中大事,也不问军机要务。”沉氏替他斟上一杯温茶,推到他面前,语气平静而真挚,“我只晓得,你做的是守土安民的正事、大事。皇上信你,是你的本分;你不负皇上,是你的志气。只是万事都要顾惜自己身子,你若垮了,便是有再大的筹谋、再精的学问,也无从施展。”
李砚臣端起茶杯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,心中一片暖意。
他这一生,功名不贪,富贵不慕,唯独所求者,无非是能以一身实学,报效国家,守护海疆,而家中有这样一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