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“安西城”,象一块巨石砸进死水里,让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朝着斥候手指的方向望去。
在地平线的尽头,一片巨大的、土黄色的轮廓从沙海中拔地而起。
那不是山,也不是岩壁,而是一圈高耸的城墙。城墙很破败,象是被风沙啃噬了数百年,墙体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坑洞和裂纹。
这就是安西城。
它不象孩子们想象中任何一座城市,没有青砖绿瓦,没有飞檐斗拱。
它就象一头巨大的、匍匐在沙漠里的土黄色巨兽,沉默,苍凉,身上还带着一股子血腥味。
“那就是城?”六娃的小脸上写满了困惑,她扯了扯林笙的衣角,“好破啊。”
“活下来,就不算破。”林笙淡淡地说。
她看得更远。城墙上方,有影影绰绰的人在走动,手里拿着武器。
城门口,进出的人流像蚂蚁一样,汇聚又散开。这座城,是活的。只要是活的,就有机会。
队伍在距离城门还有一里地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“大小姐,我们就送到这里了。”周叔翻身下马,走到穆清的软塌前,态度躬敬。
穆清的脸色好了很多,她靠在软塌上,对着林笙招了招手。
林笙让孩子们待在原地,自己走了过去。
“林姐姐,”穆清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,但眼神清亮,“多谢你一路相护。这份恩情,我记下了。”
她从手腕上褪下一个小巧的银镯子,镯子上穿着一颗不起眼的黑色珠子。
“这东西不值钱,但见它如见我。”穆清将镯子塞进林笙手里,“安西城往西,就快到军区管制的地界了,盘查极严。你们人多,目标大,若真遇到过不去的坎,就去城里最大的那家‘通达货栈’,把这个给掌柜的看。”
林笙没有推辞,她掂了掂手里的镯子,收进了怀里。“谢了。”
“是我该谢你。”穆清看着她,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七个站得笔直的孩子,“保重。”
周叔走到林笙面前,这个一路都对她充满审视和戒备的男人,此刻脸上却是一种复杂的表情。
“姑娘,有句话,我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安西城,不是善地。”周叔压低了声音,“这里是三不管地带,南来北往的商客,西边逃过来的流民,还有从山里钻出来的马匪,都混在这里。
城里白天归官府管,到了晚上,就是拳头最大的人说了算。”
他看了一眼林笙,话里有话:“姑娘你是有本事的人,但你带着七个孩子,就是块人人垂涎的肥肉。进了城,别信任何人,也别露了财。”
“多谢忠告。”林笙点了下头。
周叔没再多说,转身指挥队伍掉头。
商队沿着来时的路,很快就消失在了风沙里。那个被包裹得象个粽子的胡彪,从始至终,都没有回头。
空旷的沙地上,只剩下林笙和她的七个孩子。
“娘,我们进城吗?”大娃问。
“进城。”
林笙重新拉起板车,孩子们跟在她身后,一步步走向那座巨大的土黄色城池。
离得越近,那股混杂的气味就越清淅。
牲口的粪便味,汗臭味,食物发酵的酸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,全都搅和在一起,钻进鼻子里。
城门口,站着一排挎着长枪的士兵,他们的军服洗得发白,脸上的表情麻木又警剔。每一个进城的人,都要被他们粗鲁地搜身,盘问来历。
一个衣衫褴缕的男人,因为企图藏匿一小块黑铁,被两个士兵拖到一边,用枪托打得头破血流,哀嚎声凄厉。
周围的人都低着头,绕着他走,没有一个人敢多看一眼。
孩子们的小脸都白了,一个个抓紧了前面人的衣角。
轮到林笙一家。
一个满脸胡茬的士兵,用枪口不耐烦地指了指板车:“哪来的?车上拉的什么?”
“从东边逃荒过来的,去西边投亲。”林笙的回答和之前一样,“车上都是些破烂被褥和娃们。”
那士兵用枪托捅了捅车上的被子,又嫌弃地看了一眼挤在车上的几个孩子,眼神在几个女孩身上多停留了两秒。
“进城每人要交五个铜板的人头税,你们八个人,四十个铜板。”士兵伸出手。
林笙来之前,就从穆清给的钱袋里,摸出了几十个铜板攥在手心。
她没有多话,数出四十个,放在了士兵手里。
士兵掂了掂,挥了挥手,像赶苍蝇一样:“进去进去!别挡着道!”
踏入城门的那一刻,一股更浓烈、更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。
眼前是一条宽阔的土路,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。
路上挤满了人,推着独轮车的脚夫,牵着骆驼的胡商,背着药箱的郎中,还有更多和他们一样,面黄肌瘦的流民。
叫卖声,咒骂声,车轮的滚动声,孩子的哭闹声,汇成一片。
“卖沙葱咯!刚挖的沙葱!”
“上好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