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龙宫幽暗的水底似乎失去了意义,唯有水脉灵光如呼吸般明灭。
元瑶那一声几乎窒息的“师姐”之后,是长久的、令人心碎的寂静。
明镜那双初睁的眼眸,空茫如雾锁的深海,映着元瑶霜雪般的白发和脸上无声滚落的泪珠,却象是隔着无形的、厚重的琉璃,迟迟未能聚焦,更未能理解这撕心裂肺的重逢意味着什么。
“……小……瑶……?”那沙哑微弱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更深的困惑,如同迷失在陌生梦境的呓语。
她的目光在元瑶惨白的脸上停留片刻,又茫然地移开,扫过韩枫凝重的面容,掠过玄璃冰蓝的长发,最后落在自己微微抬起、近乎透明的手上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仿佛在确认这具躯体的存在。
巨大的喜悦被这迟滞的反应冻结,沉甸甸地压在元瑶心头,几乎让她喘不过气。她甚至不敢呼吸,怕惊扰了这缕刚刚挣脱黑暗、脆弱不堪的魂灵。
强撑着透支的身体,她小心翼翼地、极其缓慢地向前挪了一小步,膝盖抵在冰冷的寒玉台边缘,冰凉刺骨。
她伸出手,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斗,想要触碰师姐同样冰冷的手背,却在即将触及的刹那,又猛地蜷缩回来,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新的伤害。
喉头的酸涩汹涌,她只能用力咬住下唇,将呜咽死死堵住,唯有眼泪更加汹涌地滑落,砸在玉台上,晕开一片小小的、冰冷的水痕。
“明镜道友,”韩枫的声音低沉而平稳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他站在玉台侧后方,没有靠近,只是温声道:“你已沉眠许久,神魂初愈,切莫心急。此地安全,你可慢慢适应。”
他指尖萦绕的紫霄雷力并未完全散去,化作极其细微的丝线,如同无形的经络,温柔地缠绕在明镜的魂体周围,不是束缚,而是提供着一种稳固的支撑,隔绝着外界水灵中可能存在的、对新生魂体而言过于强烈的波动。
他能清淅地感知到明镜魂核深处那新生的脆弱,以及噬魂咒印湮灭后留下的巨大空洞。
玄璃无声无息地退开几步,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明镜茫然的脸,又落在元瑶那因竭力隐忍而微微发抖的单薄背影上。她抬起纤手,指尖寒芒微闪。无声无息间,玉台旁幽暗的水流被一股无形的寒意悄然驱散、凝聚、塑形。一块巨大的、晶莹剔透的玄冰缓缓成型,表面光滑如镜,边缘凝结着细小的霜花,散发出柔和而清冽的寒光。这并非普通的冰,而是高度凝聚的寒髓真意所化,其温润的寒意对稳固初愈的神魂大有裨益。她轻轻一拂袖,那玄冰床便稳稳落在玉台旁侧。
韩枫会意,与玄璃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他指尖的紫雷丝线微微牵引,如同最轻柔的风托起一片羽毛。明镜的身体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着,从寒玉台上缓缓浮起,平移到那张散发着清冽寒气的玄冰床上。冰床接触到她魂体的瞬间,一层薄薄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冰晶迅速蔓延复盖,形成一层保护性的膜,滋养着她虚弱的魂体,也隔绝了更多不必要的感知。
元瑶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师姐,身体下意识地随着冰床的移动而挪动,象一只守护雏鸟的惊弓之鸟。直到明镜在冰床上安然躺好,那层冰晶薄膜让她看起来象是被封在剔透琥珀中的精灵,元瑶才象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,身体一晃,再也支撑不住,软软地向后倒去。
一双手臂及时地从身后稳稳托住了她。
韩枫没有言语,只是支撑着她,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,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却又异常轻柔,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琉璃。元瑶无力地靠着他,霜白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韩枫深色的衣襟上,形成刺眼的对比。她闭上眼,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,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劫后馀生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虚弱。
“让她睡一会儿。”玄璃的声音清冷依旧,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。她走到冰床前,指尖凝聚起一点纯粹的冰蓝光华,轻轻点向明镜的眉心。“寒髓安魂。”那点光华渗入,明镜紧绷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,空茫的眼神渐渐被更深沉的疲惫复盖,沉重的眼皮缓缓合拢,呼吸变得悠长而微弱,陷入了安稳的沉眠。
做完这一切,玄璃才转身看向元瑶。冰蓝的眸子落在元瑶那刺目的白发上,微微一顿。她伸出手,指尖并未直接触碰那霜雪般的发丝,而是在其上方寸许处虚虚拂过。一股极其精纯、温润的寒髓真意流淌而下,如同无形的甘霖,缓缓滋养着元瑶枯竭的识海与肉身。那并非治愈,更象是用冰雪复盖灼热的伤口,带来短暂的镇痛与舒缓。
元瑶紧蹙的眉头在寒意的浸润下稍稍松开,但透支本源带来的巨大空洞感并未减轻多少。她靠在韩枫臂弯里,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强行支撑的清醒之间沉沉浮浮。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冰床上沉睡的师姐,仿佛那是维系她最后一丝神智的锚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