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帝看着李逸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,心里的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一大半。
这个混小子,总是这样。
在你最头疼的时候,给你一个天大的惊喜。
“你说的是真的?你收留了两千灾民?”
武帝的声音都有些不确定。
“那还有假?”
李逸一摊手,
“陛下要是不信,现在就可以派人去北坡村看。不过臣可得先说好,这两千人吃喝拉撒,可都是臣自己掏的腰包。我那点家底,可经不起这么折腾,您回头得给我报销!”
“你…”武帝指着他,又好气又好笑。
这小子,都什么时候了,还惦记着跟朕要钱!
不过,这恰恰说明,他说的是真的。
“行了行了,报销的事回头再说!”
武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,神情却缓和了许多。
他重新坐回龙椅,身体微微前倾,盯着李逸,
“既然你已经开始做了,那想必是有了什么法子。说!城外那数万灾民,还有后续源源不断涌来的几十万百姓,你打算如何处置?!”
武帝把问题直接抛给了他。
裴光和谢鼎也立刻将目光聚焦在李逸身上,充满了期待。
只有王刚,头埋得更低了,但耳朵却竖得老高。
两千人,和几十万人,那可不是一个概念!
他就不信,李逸真能有通天的本事!
来了!
这才是今天的正题。
他清了清嗓子,看了一眼王刚,故意卖了个关子:
“陛下,要说这赈灾之法,其实也不难。难的是,观念得变。”
“观念?”
武帝眉头一挑,裴光和谢鼎也露出不解的神色。
“没错。”
李逸点了点头,侃侃而谈,
“咱们历朝历代,一遇到天灾,想到的头一件事是什么?就是开仓放粮,在城外搭粥棚施粥,对不对?”
裴光下意识地点头:
“赈济灾民,施粥果腹,乃是理所当然。”
“理所当然,但也是下下之策!”
李逸语不惊人死不休。
“放肆!”
王刚猛地抬起头,找到了攻击的机会,
“李逸!你竟敢说开仓放粮是下策?你可知,若无朝廷施粥,城外数万百姓,不出三日,便会饿殍遍野!你这是何等冷血心肠!”
他这一嗓子,吼得是正气凛然,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心怀苍生的人。
李逸瞥了他一眼,都懒得跟他吵,直接对着武帝说道:
“陛下,臣不是说施粥不对。而是说,光施粥,远远不够,甚至会引发出更多的问题。”
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武帝来了兴趣。
“陛下您想,”
李逸伸出手指分析起来,
“第一,单纯施粥,就是把灾民当成好吃懒做的废物。他们整日无所事事,吃了上顿等下顿,时间一长,人就废了。斗志没了,尊严没了,只剩下了等、靠、要的惰性。这样的人,就算灾情过去,他们还愿意回去辛勤耕种吗?怕是都想赖在京城,吃一辈子白食吧?”
这番话,让武帝和裴光、谢鼎都陷入了沉思。
确实如此,人性本就趋利避害,有安逸的白食吃,谁还愿意去过苦日子?
“第二,”
李逸继续说道,
“数万人聚集在一起,无所事事,最容易滋生事端。今天你多喝了一口粥,明天我少领一个馒头,小摩擦不断。一旦有别有用心之人稍加煽动,这些人立刻就能从灾民,变成打家劫舍的乱民!到时候,局面就彻底失控了!”
谢鼎作为兵部尚书,听到这话,脸色立刻就凝重了起来。
这正是他最担心的!
乱民之祸,猛于洪水!
“第三,也是最关键的一点。”
李逸看向王刚,话却是对武帝说的,
“国库能有多少粮食?京兆府又能有多少存粮?面对数十万,甚至上百万张嘴,那点粮食,不过是杯水车薪!粥棚里的粥,只会越熬越稀,从稠粥到稀粥,再到米汤,最后连米汤都拿不出来。到了那时候,吃惯了白食的灾民,发现没得吃了,他们会干什么?由奢入俭难啊陛下!他们的怨气,只会比一开始就没得吃,来得更加猛烈!到时候,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!”
李逸的每一句话,都让在座的人感觉脊背发凉。
武帝的脸色,已经从凝重,变成了后怕。
他光想着怎么让灾民不饿死,却从未深想过,单纯的施舍,竟然会埋下如此巨大的隐患。
裴光和谢鼎也是额头冒汗。
他们发现,自己这些“老成持重”的朝廷大员。
在见识上,竟然还不如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。
而王刚,此刻更是心惊肉跳。
他本来想用“仁义道德”来攻击李逸,结果李逸三言两语,就把单纯施粥的弊端剖析得淋漓尽致。
反而显得他刚才那番“正义凛然”的指责,是多么的短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