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武岩,每块约足球大小,排成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。圆心位置有三块白色石英石,呈三角形排列。
“蒙古人摆的?”我问。
“可能更早。”波拉提蹲下,手在水面上方虚抚,“也许是塞人,也许是月氏人。他们在这里祭祀湖神,或者……和湖说话。”
他告诉我,湖底这样的石阵有十几处,大部分在深水区,只有退水年才能看见。
“1958年大旱,湖面降了三米,露出了七个石阵。我爷爷那时还年轻,他划船去看,说最大的那个石阵,石头排列像天上的北斗七星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又沉下去了。但每过几十年,湖会让它们露出来一次,像是要提醒我们:它记得所有来过的文明。”
我伸手想碰一块石头,波拉提制止了:“别动。它们在水下比在水上更重——不是重量,是意义的重。”
我们退回岸上,坐在岩石上晒脚。阳光强烈,但湖风吹来,凉爽宜人。
波拉提突然问:“你知道为什么赛里木湖的水不流出去吗?”
“因为是封闭湖?”
“对,但不止。”他指向四周的雪山,“你看,天山把它围在中间,像个碗。所有的雪水都流进来,但没有出口。水在这里只能:要么被太阳蒸发,要么渗入地下,要么……被我们记住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这湖里的水,都是选择了停留的水。它们本可以变成云飘走,变成河跑掉,但它们选择留下,变成蓝色,变成传说。”
我望向湖面。此刻正午阳光直射,湖水蓝得刺眼,像一大块正在融化的蓝宝石。
而那些水下的石头经文,就在这片蓝色之下,沉默地讲述着三千年前的故事。
继续环湖,我们遇到了波拉提的朋友——老牧人巴图。
巴图正在湖边记录什么,身边拴着两匹马,马背上驮着奇怪的仪器:几个玻璃瓶、一把长柄水瓢、还有一个笔记本。
“又在给你的湖做体检?”波拉提打招呼。
巴图抬头,看到我,点点头:“来得正好,帮我记数据。”
他正在进行一项持续了四十年的工作:记录赛里木湖的水文变化。
不是官方任务,是私人行为。巴图的父亲是1950年代来此的第一批水文队员,父亲去世后,巴图接过了记录本。
“我父亲说,湖会说话,但说得慢。得用一辈子去听,才能听懂几句。”
1 水温:用长柄温度计伸入水下两米处,读数:68c(比去年同期高03c)
2 透明度:用一个白色圆盘(赛克盘)缓缓沉入水中,记录消失的深度:112米(去年是118米)
3 水样:在不同位置取水,装进玻璃瓶,标签写着日期、位置、天气
4 最特别的:湖边植物观测——记录芦苇的高度、开花时间、候鸟的抵达和离开日期
巴图的笔记本是厚重的牛皮封面,内页已泛黄。
“你看这条,”巴图指着一行字,“‘2003年4月,湖冰完全融化日比1985年早11天’。这就是湖在说:‘我热了’。”
我问他这些数据有什么用。
“现在没用,”巴图坦然,“也许五十年后,有人会需要。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了,但我的本子还在,湖还在,数据就还在说话。”
他给我看最珍贵的记录:冰封期的湖面图案。
每年冬天,赛里木湖会完全封冻,冰厚可达一米。但在冰层之下,水流仍在运动,形成各种冰裂图案。
巴图每年冬天都会冒险上冰,拓印这些图案:
“这是湖在冰上写字,”巴图小心地翻看那些拓印纸,“也许在告诉我们什么,但我们还读不懂。”
波拉提问今年的冰裂预测。
“会比去年晚,”巴图望着湖面,“水温高了,封冻会推迟。也许……”他计算着,“会少三天冰封期。”
我们都沉默了。少了三天冰封,意味着湖的冬天缩短了,而夏天——旅游旺季——延长了。
巴图收起仪器:“我得去西岸了,今天要取五个点的样。”
他上马,又回头对我说:“年轻人,记住:湖不会抗议,只会记录。而我们,是它的记录员。”
马匹远去,扬起一小片尘土。
波拉提轻声说:“巴图的父亲是冻死在湖冰上的。1972年冬天,他为了记录一场大风后的冰裂图案,掉进了冰窟窿。等人们找到他时,他的笔记本还在怀里,记录到最后一页。”
我看着巴图远去的背影。
他和他父亲一样,在用生命记录一片湖的呼吸。
而这片湖,用三千年的沉默,回报着这些短暂生命的虔诚。
下午六点,我们开始返回。
太阳西斜,光线再次变得柔和。波拉提说:“抓紧,要赶在紫色时刻前回到高地。”
我们催马快行。萨尔似乎也懂得 urgency,步伐加快但依然平稳。
六点半,我们登上南岸的一处山丘——这里是观看日落的最佳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