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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渡尽(2 / 3)

在消散。有衣衫褴褛的河工,有惊恐万状的妇人,有目光呆滞的孩童,有披甲执锐的兵卒……他们朝着陈渡,朝着那光,深深一揖,然后化作点点流光,汇入光柱,向上,向上,直至消失在云端。

那是被“渡”走的执念,是被净化的怨魂。

而更多的、更浓稠的、尚未被净化的漆黑怨气,如同被激怒的兽群,从玉柱的裂缝中,从地脉的深处,更加疯狂地涌出,扑向陈渡,要将他、将那光彻底扑灭!

陈渡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,身体微微摇晃,像风中的残烛。

他右眼最后那点玉白,彻底熄灭了。

左眼的漆黑,也渐渐淡去,变成一种空洞的、死寂的灰。

他嘴唇动了动,对着这片他生于斯、长于斯、也将死于斯的土地,对着这片土地上所有活着和死去的魂灵,说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。

声音很轻,却奇异地传遍了整个码头,压过了所有的惊呼、怒吼、惨叫。

他说:

“都……散了吧。”

“今生苦……来世……找个……好人家。”

话音落下。

光,骤然收缩,全部敛入他的心口。

然后,无声无息地,炸开。

没有巨响,没有气浪。

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、温润如玉的白色涟漪,以他为中心,轻柔地、却又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。

涟漪扫过崔四。崔四脸上的狞笑僵住,眼神瞬间变得空洞,手中的透骨刺“当啷”落地,人如抽了骨头的蛇,软软瘫倒,气息全无。

涟漪扫过温八。温八闷哼一声,手中紫砂壶炸裂,肥胖的身子如同被无形的大锤击中,倒飞出去,人在空中便连喷数口鲜血,落地后挣扎了两下,昏死过去。

涟漪扫过费九。费九怪叫一声,身上那些精巧工具叮当乱响,尽数崩碎,他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,发出非人的惨嚎。

涟漪扫过窟窿边缘。正要往下跳的郑千斤如遭雷击,庞大的身躯晃了晃,单膝跪地,口鼻溢血,竟一时站不起来。

涟漪扫过整个码头。

所有厮杀的人,无论是绿营兵还是恶人谷手下,都如中定身法,僵在原地,手中的刀枪“叮叮当当”落了一地。每个人脸上都露出茫然、痛苦、继而渐渐平静的神色,仿佛做了一场大梦初醒。

涟漪扫过溥佶。溥佶手中那方裂开的印玺,“咔嚓”一声,彻底碎成几块。他怔怔地看着,忽然泪流满面,也不知为了什么。

涟漪扫过远处的百姓。那些惊恐的脸,渐渐松弛下来,有人蹲下身,捂住脸,低声啜泣。

而窟窿中央,那根青莹莹的玉柱,在涟漪拂过的瞬间,发出“嗡”的一声清鸣,柱身上密密麻麻的符文,次第亮起,又次第熄灭。最后,所有的光芒都黯淡下去,玉柱恢复了石头的本色,“轰隆”一声,从中断裂,上半截摔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

断裂处,再没有光气涌出。

只有一种久违的、淡淡的泥土腥气,混合着清晨水汽的味道,弥漫开来。

怨气,散了。

或者说,被那场以魂为柴、以念为火的“渡亡”,烧尽了,化掉了。

窟窿底部,陈渡依旧站着。

站得笔直。

左手握着桃木楔,贴在胸前。右手握着渡亡令,按在心口。

双眼紧闭,面容平静,甚至…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。

只是脸色灰白,再无半点生机。

他身上的粗布衣裳,在晨风中,微微飘动。

一缕阳光,终于艰难地穿透了云层,斜斜地照进窟窿,恰好落在他身上,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
像一尊渡尽了苦厄的佛,又像一个终于可以歇歇脚的、疲惫已极的凡人。

码头上,死一般的寂静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,才有人“哇”的一声哭出来。是个半大的孩子,躲在娘亲怀里,指着窟窿里那尊沐浴在阳光中的身影:“娘……那个伯伯……他……他是不是睡着了?”

他娘亲捂着他的嘴,眼泪却扑簌簌往下掉,说不出话。

霍三钱一步一步,踉跄着走到窟窿边缘,低头看着下面。他脸上的疯狂、算计、戾气,全不见了,只剩下一种深切的、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的疲惫和……茫然。

他弯腰,捡起地上那截摔碎的烟杆,看了半晌,忽然狠狠掼在地上,踩得粉碎。

“走吧。”他对还站着的花二娘、郑千斤,还有勉强爬起来的莫三、柳七说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“带上老四、老五、老八……能带走的,都带上。这地方……咱们不待了。”

恶人谷的人,默默地开始收拾残局,搀扶伤员,拾起同伴的尸首。没人说话,没人看醇王府的人一眼,更没人再看那窟窿一眼。来时汹汹,去时惶惶,如丧家之犬。

溥佶被侍卫搀扶着,走到窟窿边。他看着陈渡的遗体,看了很久很久。

然后,他整了整破烂的蟒袍,推开侍卫,缓缓地,端端正正地,朝着窟窿里的身影,作了一揖。

这一揖,很深,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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