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漪无言，只是站在那里久久不曾离去。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以后，她才听见昤安慢慢起身，再朝着自己一步步地走过来，她不敢抬头看她，只敢看着地上那一团模糊的影子离自己越来越近、越来越近。
“魏寒漪，你该知道，我平生最最厌恶的，就是利用我感情的人。”昤安毫无温度的话从寒漪耳边飘过，激得她连打了好几个寒颤。
“其实啊，我实在是很奇怪，就算那日天降大雨将霍羲桀......哦不，将圣上从火海里救了出来，可那蜀中的地形如此复杂，秦青怎么就神兵天降地救了圣上逃出生天呢？那儿的路那么复杂，可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全部探清的，”她寡淡却明晰的目光带着十足的冷意，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寒漪一遍，方冷道，“原来是你啊。”
魏寒漪毫不怀疑，以卫昤安的聪慧，她着实是可以查出自己细作的身份，自己也没有打算隐瞒她一辈子，更不觉得自己与昤安日后还会有什么姐妹情分可言。只是这样突兀的指责，让她诧异地无言以表，诧异到让她几乎没有神思来应付此刻冷得有些骇人的昤安。
“其实你原本可以瞒天过海的，可你说巧不巧，前些日子澈儿一个人在花园里头玩，碰巧就跑到了一棵漆树下面，更巧的是，他又伸手去摸了那漆树的皮，随后他就马上长了一身的红疹。林颂看了，说这红疹与他上次长的竟然一模一样，而且这红疹可奇了，哪里触碰地越多，哪里的红疹就越严重，”昤安的话到最后几乎已经结了冰碴子了，“我记得，那日澈儿起红疹的时候，最严重的是脸上这块儿，而当时，只有你用手摸了他的脸，不是吗？”
“你这样煞费心机地转移满宫人的视线，为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殿中盗取蜀郡的周密地图和我的密信，然后再请秦青去搭救被困的圣上罢。”
“魏寒漪啊，你真的很厉害，如若不是澈儿又再次发了红疹，我就算做梦也想不到，那么柔弱的你，竟然会是霍羲桀安排在我身边的细作！我原以为啊，细作这种事，我身边出过一个叶弈也就够了。”
寒漪没有看昤安的脸，只是站在门边，静静道：“娘娘，是我对不住您。”
昤安散漫地轻笑，谁也不知道她这份轻笑里究竟藏了些什么：“没有没有，你没有对不起我，反倒是我该谢你，你只是让澈儿长了一身的红疹，还不曾害他的性命。真的，我其实真的很感激你，谢你让我卸下了这一身的枷锁。”
“只是寒漪啊，你呢？你却又要带着自己给自己制造的枷锁，在这永无尽头的永巷中挣扎一辈子了。”
“这是你自己给自己选的路，你该甘之如饴才是啊。”
“我卫昤安诚心地祝贺你，愿你万福金安，长乐未央，福迭百年，万世永昌。”
言罢，她再也不发一语，甩开一直直愣愣站在当地的寒漪，头也不回地朝着殿外走去。此时此刻的未央宫，依旧明丽繁华，富贵泼天，与昤安记忆当中的别无二致，甚至在大好阳光的浸淫当中更加辉煌夺目，灿烂如溢。
她忽然地就开始想，百年之后，史书工笔会如何撰写自己的故事呢？自己会成为颠覆一个王朝的妖后？还是为保一己之身不惜拿一整个江山做交换的奸佞？抑或是为妻不淑为政不仁为人不善的恶妇？
她骤然闭目，不重要了，都不重要了。
耳边，一阵清脆的鸟鸣脆脆滑过，承宪殿的礼乐之声，却不知在何时哑然而止。
次日，霍羲桀下诏，封侧妃苏氏为贤妃，宫人魏氏为昭仪。念及梁帝及卫氏禅位之举，为表其敬前朝遗尊之心，树新帝贤明之态，并封王澈为楚王，赐未央宫西侧的成明殿为居，待及冠之后另行封地加赏，封王妧为永曦郡主，享俸禄千石，与楚王同居于成明殿，其嫡母卫氏，授当朝一品诰命夫人之衔，俸禄万石，尊同上卿，享当朝第一命妇之尊位，赐居未央宫西侧仰止殿，以教引其二子，合宫上下除皇后外，见其皆须行礼参拜，又念其为梁怀帝遗孀，故延怀帝之谥号，合宫上下人等皆尊称其为怀后。
同日，新帝下诏大更宫室名谓，易承宪殿为乾元殿、授章殿为宣室殿、晗元殿为椒房殿、维春殿为同鸾殿、游云殿为璟宜殿、兰梦殿为云深殿、安宁殿为捧星殿，再换宫门之名，易皇极门为太和门、宣武门为同渊门、大同门为怀熙门、昭德门为奉煜门，诸如此种种，不尽繁列。
事已至此，大梁年间的旧事，便都如一页匆匆翻过的泛了黄的旧章，恰似黄粱一梦，一朝醒来，已是另一番人间。